Like a local. (像個當地人一樣)
「哞~~~」
一早被渾厚的牛叫聲叫醒的感覺真不可思議,我有被雞、狗、小孩、女人、老女人叫醒的經驗,被牛叫醒還是頭一回,我近期應該會更習慣這個聲音。
我走出房門,友人L說早餐準備好了,我在餐桌上看到除了豐盛的早餐,還坐著一個小朋友,是Pun姐姐的兒子來蹭飯了。
Pun姐姐的兒子Pitnick(音譯)不知道多大了,或許10歲吧,他看起來一臉屁孩樣,不過他對人還算有禮貌,見到我就乖乖地雙手合十說「沙瓦低喀」。他顧著吃他手上的炸雞,我想和他分享桌上令人驚豔的菜餚,但他拒絕了,五彩繽紛的擺盤在他眼裡可能比不上那酥脆多汁的肉感。不過這樣很好,我可以很盡情地享用所有料理。
桌上有昨天我在超市挑的生菜沙拉和香腸,我以為會被當作野餐的餐點。友人L煎了一顆漂亮的半熟蛋,輕輕劃開,濃郁的亮黃色蛋液在餐盤內奔騰。對切的三明治淋上美味可口的醬汁,任由那豐富的口感在口中四溢,想想就令人食指大動。越南春捲即使沒有肉仍然是我的最愛之一,全然的蔬菜包裹在米紙捲裡,搭配沾醬相信是無法抗拒的味道。還有裝在紙袋內的麵包和友人L替我泡的即溶咖啡,這頓早餐太豐富了,無可挑剔,非常滿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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友人L昨晚特別吩咐今天10點就要出門,我不曉得是什麼行程,但今天是泰國新年,也是潑水節的第一天。我再度坐在門外的長椅打發時間,L爸在庭院沖水洗地板,殷勤的程度像是家裡的管家。我有點期待今天是不是會玩水,友人L正忙進忙出,我隨口問了她。
她先是看著我,再望向她爸,手指著地上那攤水轉頭對我說:"Songkran Festival.",好像在說「就是這裡了」,笑笑地跑掉。
"What? No!",看來今天是沒有玩水行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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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多時我已經下了友人L的機車,機車停在一戶人家旁的空地,就在前天我初來經過的廟對面。我和友人L走進這戶人家,裡頭住著一對年邁的老夫妻,老先生只是躺在床上,老太太則是很有精神地用英文和我打招呼,令我出乎意料。這是L爸的某個姐姐的家。
我們步出家門,很快地友人L就和行走的路人打成一片,喊著要我跟在一輛車後面。突如其來的場景令我天旋地轉,我才發現我已經置身在遊行隊伍中。
我漸漸搞清楚,這是一條由人龍和車陣組成的遊行隊伍。車陣都是以皮卡車為主,繽紛的絲帶纏在車身像極了婚禮的禮車,搭配後車箱大大的喇叭牆,泰式旋律的音樂正放送著。每台皮卡後頭跟著一群穿相同衣服的人,有的喝著啤酒、有的見人就呼喊,大家都是笑笑地緩緩跟車前進。一路上滿滿的嘻笑,這彷彿是最快樂的車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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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金錢樹已經插滿錢花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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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很酷的小朋友們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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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這把雨傘很實用 |
車隊在村莊的大路遊走,小小的村莊卻走了將近一小時。即使這只是上午,我卻早已渾身是汗。多數人自備帽子來抵禦豔陽,但我沒有任何防備,只有手中被冰塊沖淡的啤酒,試圖稍稍降溫鄰里渲染出的熱情。我們搖搖晃晃到了寺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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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部分的車子停到一旁,我看著他們紛紛將啤酒瓶內的啤酒倒入冰桶,他們說在廟裡拿酒不尊敬,但神奇的是塑膠杯裝啤酒卻是可以的,有幾個人拿著杯子又從冰桶裡舀出啤酒,連著我再度加入狂歡的車隊。正當我納悶為何有的人臉頰上白白的,有個年輕人雙手握拳,在我和友人L臉上緩緩地抹了兩把,原來是這一味。
白色的粉末是爽身粉,或許白色帶有純潔祥和的意味,但我猜想更多的作用是防曬和吸汗。市售罐裝的爽身粉不斷被搖晃倒出,有的人塗到整張臉都變白色。值得一提的是,他們不是具攻擊性的噴灑在任何人身上,而是在你面前讓你知道他要抹了,抹完後再行個簡單的禮,是相當舒服的互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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總算要進到廟裡了。周圍有喝酒的人將手上盛有酒的塑膠杯放在路邊,在階梯上脫了鞋走進寺廟,我看了也跟著照做。
廟的地板放著一塊塊草蓆,這草蓆就跟在戶外野餐所使用的沒什麼兩樣,人們以較為端重的坐姿、亦或較放鬆的姿勢跪坐在地板或草蓆。雖然說每個小團體都有自己團服,但這裡似乎更多的是穿著各自的居家服、不隸屬任何團體的人。金錢樹四散在地,有的是孔雀的造型,至於那把實用的金錢雨傘我就沒看到了。幾位和尚一字排開在台上入座,有個貌似主持人的人開始吚吚啊啊的講了一長串話,典禮開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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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團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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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孔雀開屏 |
就在侍者為台上的和尚們送上餐點、和尚們開始用餐時,大夥紛紛拔下金錢樹的樹枝,有孔雀的則是拔羽毛,清點所有的鈔票。最後在雙手合十跪拜後,將鈔票供奉給廟方。主持人這時拿了一綑棉線在人群間繞阿繞,友人L告訴我要拿著線拜拜,我像是個今早才突然頓悟佛法無邊、新加入的信徒,將棉線扣在手裡合十,全身前傾貼地跪拜三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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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概是香油錢供奉出去後,寺廟內的活動很快就草草結束。我望著寺廟前方的亭子擠了不少人,納悶是發生什麼事,一旁的新朋友用著稍微癟腳的中文解釋道他們在摸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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摸彩每次20泰銖,獎項大多是生活用品,不過我想如果這些用品在外面賣可能也超過20泰銖,因此算是很有吸引力的。新朋友帶我靠近看一下,我也想像當地人一般體驗,只是手頭沒有更小的鈔票,索性就抽出100泰銖,再從籃子中抽了5根紙捲,一旁的村民幫我解籤並遞給我裝滿東西的籃子。編織籃裡有著一顆很有傳統風味的枕頭、一個塑膠托盤、一包泡麵。
「怎麼只有四個呢?」我心想。新朋友手裡突然多了一罐飲料並喝著,應該就是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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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夥都退到樹蔭底下聊天,漸漸的有人不知從哪裡端來食物和酒,估計現在是午餐時間,又能繼續喝酒了。端來的食物有碎肉、糯米飯、以及一碗鴨仔蛋或雞仔蛋。我看著有人弄破一顆蛋,汁液從蛋縫中噴射而出,不知道口感如何。不過若有人邀我吃這個蛋,我可能還是會拒絕。稚嫩的雞毛或鴨毛和牙齒磨蹭的感覺,想想就覺得不舒服。我想到應該飯前洗手,但一時找不到水源。顧不得衛生,我用手捏了一角糯米飯,沾著碎肉送進口中,像個當地人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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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我進入kampung到現在,我看到的大多數是中老年人,又或者小孩子,年輕妹子真是屈指可數。我偶然注意到身旁的小團體是群較年輕的妹子,但有個老外靜靜地坐在旁邊卻顯得突兀。他手裡拎著啤酒,年輕的妹子主動找他乾杯,但似乎沒有太多交談。我猜想他是獨自旅遊時發現這個村落呢?還是也像我一樣受到當地朋友的邀請?答案我不得而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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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有個人很逗趣地獨坐在歌台的搖滾區 |
我們先是在樹下鋪了草蓆,打算坐下來吃東西聽歌,但後來又輾轉換了幾個地方,最後選定在歌台前方擺設好的桌椅,有遮陽棚擋著不會太熱。有人端來貢丸串和肉串,肉串看起來非常可口,貌似有魷魚和其他東西切塊串起後,淋上帶有紅綠辣椒、晶瑩剔透的橘色醬汁,微辣、口感十分有嚼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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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有點像里民卡拉OK,我想起剛才在樹下,那位前一晚說要和我跳舞的男子遞給我一張寫有數字的紙,"This is your number." (這是你們的號碼)。現在我才知道是抽籤讓各個團體有機會上台表演。台上的人賣力地演唱和伴舞,台下的觀眾隨著音樂搖擺。友人L、新朋友和我一同坐在離歌台最靠近的位置,我和新朋友手裡的酒杯沒空過。
我忘記他的名字了,所以我只能稱他為新朋友。他的眼睛看起來是個wild eyes,是一種難預測又可能受到激發而變瘋狂的眼神,但幸好即使他喝得很醉,情緒還算很穩定。他是我在這遇到少數能持續用中文和我溝通的人,他也曾在台灣工作過一段時間,或許6年吧。
「你想不想再去台灣?」
「?」
「我是說要不要去台灣玩?去旅遊阿!」
他用幾乎0秒的思考時間後大叫:「不要!台灣那麼小!」
這句話就像他的神經反射,像吃飯睡覺一般自然,思緒還沒在大腦裡繞個幾圈就先從嘴巴出來了。這反射快到我的臉開始發燙,才察覺被打臉了。早些時候我才和另一個會說簡單中文的人聊天,他一一指了在場去過台灣工作的人跟工作年數。我問了相同的問題,他則是報以開朗的笑容說會想再去台灣旅遊(但工作就不想了)。這時我只覺得好吧人各有志,也難怪我記不得他的名字了。
我看到很多人將酒瓶倒轉開另外一瓶酒,這個技巧我沒學到,索性就拿酒瓶對著桌緣敲。酒是開了,但可能也噴到同桌的人了。我面帶尷尬卻不失禮貌的笑容,呵呵呵地帶過一切。
Pun姐姐和她的好姐妹們出現,她用吸管吸著波霸杯裡的飲料。她打開波霸杯讓我看,裡頭裝著啤酒和冰塊,並倒了一些在我未滿的杯子裡,又興高采烈地到其他桌串門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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泰國的音樂跟一般的華語歌或英文歌很不一樣,它是一種旋律上不斷重複、彷彿一直在繞圈圈的曲風。我無法評論他們唱得好不好聽,但當歌詞和音樂好像各自有自己的節奏時,這時就很像在唱rap。舞池的人們不會有很劇烈的舞步,反而比較著重手部運動,手腕不規則地繞著圈,朝向天邊或在腰間畫著。跳舞似乎從來不是我會想做的事,但我也嘗試幾回在舞池學他們跳著,大家嘻嘻哈哈、沉浸在音樂裡,最重要的事好像就只有活在當下。
有個很有趣的現象是,有些民眾到歌台邊朝著舞台伸長手臂,為的是要跟台上的人牽手,或許有祝福或支持的意味。除了牽手,也會有人送啤酒、食物、剛才摸彩的獎品、甚至是塞錢給台上的演唱者,尤其如果是年輕妹子唱歌的話,場面彷彿是在參加歌手演唱會。
當我再度看到Pun姐姐時,她八成是瞥見新朋友放在桌上一直在喝的威士忌。
"Do you drink whiskey?" (你喝威士忌嗎?)
"Hmm no, not now." (不了)。我已經喝了不少啤酒,這時候喝烈酒會讓我很快變噴泉。
"Are you a baby?" (你是小baby嗎?),我想她應該真的有點醉了才會說這句話。
她的好姐妹之一的一位阿姨從台下的搖滾區搖搖晃晃地走過來,身體的律動顯然不因遠離歌台而削減。即使踩著踉蹌的腳步,阿姨對著她的朋友跳起電動小馬達的姿勢。情況變得稍微失控,因為在這期間她還塞了一罐保特瓶到褲襠裡,她朋友面露尷尬的笑著。最後阿姨大概有點不勝酒力,在一顆被咬過的青芒果上咬下一口,眉頭奮力一皺,走向別處去休息。
新朋友一直往杯裡倒威士忌、氣泡水、冰塊。當他宣布他自己醉的時候,他也咬了一塊青芒果,這好像是醒酒的好物。我自己也嘗試過,非常的酸,讓你瞬間醒腦。我猜同樣效果的還有荔枝。當地的荔枝非常的小,即使果皮已經發紅仍然很酸,也是他們在喝酒時會吃的東西。友人L制止我避免吃更多青芒果,她說泰國人都習慣吃這個,但沒常吃的人吃太多會肚子痛。
4點鐘一到,歌台上的活動軋然停止,周邊的廣播反而傳出誦經聲。大概5分鐘後,和尚的誦經廣播結束,party又再度開始。
主持人總算呼喊了我們的號碼,輪到我和幾個姐姐們上台。唱歌和伴舞兩者都不擅長的情況下,我想伴舞應該還比較好混一點,所以就獻出我的歌台伴舞處女秀。我不知道我在跳什麼,現場有沒有錄影我也不知道,就算有我也不會讓它流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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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5點多,不少人已經先行離去,可能醉倒或精疲力盡。從早上10點參加到現在也確實令人疲憊,我體驗了完完整整的泰國新年第一天,真是豐富。友人L說明天也會跟今天一樣,只是卡拉OK是辦在晚上。回到家我立即洗了熱水澡,一邊思考是不是要赴Pun姐姐今晚的邀約。
雖然我記得把房門關上,但蟲子還是跑進門。我常在房間裡看到圓圓的甲蟲,樣子就跟昨晚吃的那隻蟲有87%像,原來食材都是生活中可抓取的來源。
房外陸續傳出談話的聲響,但我試著不理會,我想謝絕任何可能的喝酒邀約,直到友人L敲門提醒我吃晚餐,今晚在家吃不出門了。
屋內有餐桌,但她們選擇在地上舖草蓆放上幾道菜坐著吃。我看到一個老婦人和兩位姐姐,據友人L的說法,老婦人是她的爸爸的sister,其他則是她爸爸的big sister(大姐)的女兒和second sister(二姐)的女兒。因為只說了sister,我不知道到底老婦人是L爸的大姐還是二姐。不管怎樣,以英文來說就是友人L的auntie和她的cousins。英文稱謂太方便了。在中文裡我永遠都搞不清楚稱謂關係,這時我只要稱呼兩位cousin為jie-jie(姐姐)就是了,不需要在適應新環境的期間還要抓破頭想稱謂。
今晚的菜色有糯米飯、碎肉、打拋豬、青木瓜沙拉、散蛋、早上剩下的越南春捲、還有幾片生的高麗菜葉和不知名的草。既然是友人L準備的晚餐,就不會拿炸蟲子來大肆慶祝新年,真是萬幸。糯米飯是用竹簍裝著,竹簍還有條帶子能肩背,看來攜帶方便。幾位親戚們都是徒手吃晚餐,即使面前放了盤子叉子也是我行我素,而且聊天時糯米飯就不斷在手裡輾轉揉捏著,最後才沾著湯汁或肉塊吃下。我也入境隨俗,甚至也試著用生的高麗菜包著肉吃,至於不知名的草就沒試了,不過我像當地人一樣吃飯的行為已經獲得讚賞。
幾位姐姐們還能用些簡單的英文和我搭個幾句。從我和泰國當地人互動以來,我就感覺自己像個老外,而且是操著美國口音的老外:
"Ok, so you're saying......"
"Yeah it's good,"
"No I'm good."
"That's nice."
而他們友善的程度讓我想到我所聽聞的南美洲人:好客、熱情、有很多親戚的大家庭。
我想到在我目前為止的人生閱歷中,我曾經短暫認識幾個來自不同南美洲國家的人,但沒能有過像上述的感受,而且也已失去聯繫。會不會在未來的哪一天,我將造訪南美洲的哪個國家、住在哪個朋友的房子裡、介紹很多親朋好友給我認識、過著當地人般的生活?
天曉得呢,說不定會成真。
-待續-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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