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現實生活越是不滿意,就越想將精神寄託在生活以外的事物,像是文字,並在大腦裡一筆一劃描述出與世隔絕的園地。這是我在回台灣前的寫照。
自從回到台灣工作之後,我就很少回想新加坡的一切。有天跟朋友吃飯問到我在新加坡過往的生活,我要努力想才會找回特定的記憶,我頓時感受到那彷彿是上輩子發生的事,但當時明明才離開新加坡兩個月而已。
我猜想是因為步調的轉換。新加坡的生活步調快很多,一部分原因來自於與世界更緊密連結,只要國際上有一點風吹草動,新加坡的政府及公司就會動起來制定對策或是未雨綢繆,工作上會有很多相關消息流通,所以滿有感的。而台灣無論政府或公司似乎總是在觀望,新聞和輿論常常偏離重點,雷聲大雨點小的討論,或是國際事件和一般人生活難以關聯,所以步調好像比較停滯。
當然,感到時光飛逝可能有別的原因,或許是我不願意想起。
---不是那麼美好的生活
我記憶中的新加坡生活相當穩定又無趣,似乎沒有太多的記憶點。
- 早上出門步行去地鐵站就已經出汗,搭一站就下車和一群人等廠車。
- 廠車上通常偏安靜,大家各自聽耳機裡的聲音,除非剛好有E人同事在一旁鼓譟。
- 到了大門,警衛依慣例上車快速巡視一番。
- 進辦公室後,清理每天一早的email,喝著咖啡機不怎麼好喝的咖啡。
- 專注在工作、會議。開放式的辦公環境很容易聽到所有人的講話聲,尤其當一位E人呼喚辦公室另一端的E人或隔空閒聊,雖然有時談話內容很有趣,但多數時候感覺像在幼兒園。「OOO,她欺負我」(假哭腔)「她幹嘛欺負你?」「因為blahblahblah」「你活該!」這樣的劇情每一天(every FXXKING single day)都在上演。
- 中午和同事一起吃著大家都嫌棄的員工餐廳,聊著最近換誰出國旅遊、買房育兒、足球、新開的餐廳。即使我已經待了幾年,要用全英文理解並談論新聞時事或日常話題,老實說還是吃力,所以大部分時候我就是聽聽。
- 午飯過後,同事們習慣聚在零食桌。同事們帶回來的伴手禮零食似乎都吃不完,反觀公司每天提供的零食過了上午就被瓜分殆盡,真是奇怪。
- 下午繼續專注在工作、會議,差不多時間就閃人搭廠車離開。
- 下班後偶爾進健身房或去公園跑步。新加坡的公園規劃得很完善,就只是單調又熱而已。
- 晚上窩在小小的房間追劇、划手機,我想每個房間的住戶都是如此,雖然我們幾乎不交談,除非住處又跳電了,我們才被迫交談。
- 時常有屋主將大房間隔成小房間以出租更多人,我住的地方也不例外。因為隔音不佳,隔壁的宅男偶爾(或每天)在睡前藉由驚呼聲和我分享打電動的喜悅,但我更想跟他分享我內心的史詩怒火並將他的臉塞進牆壁裡。
這樣的生活日復一日,到了週末也只是把工作的部分抽離,也難怪我很難有想念的地方。
我現在的同事問過我「你想念新加坡嗎?」,我毫不猶豫地說「不會」,他顯得有點吃驚。我還半開玩笑(or not?)的說「我才剛逃離新加坡而已」。但一切都是相對的,這表示我相當滿意目前的生活品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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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始高雄的日子
從我回到台灣到上工的日子只有短短兩週,首先我要在高雄找到安身之處。大概是因為台積電的關係,有些房源釋出後,一兩天內就有很熱烈的回應。所以我自然有點擔心在實地看房前,會不會被捷足先登。
我約了一位屋管,隔天立即南下看房,殊不知就在我抵達停好車後,屋管傳訊息說要取消看房,因為已經有人預訂。我爸比我還忿忿不平,而我則是表現得異常冷靜,安撫他「這種事情是有可能發生的」,隨即不帶情緒地思考下一步是什麼。
當天我還約了另一間看房,而且又正好在我看房時,有另一位房客想看第二次,最後房東將選擇權優先給他了。不過房東給我另一個更好的選項,雖然有點高於預算,但考量到空間是新加坡房的三倍大,價格卻只有新加坡房的三分之一(幸好我的薪水沒變成三分之一),想想覺得很值得,我也就欣然接受。
台灣的租屋租金比起10多年前當然漲了一些,但漲幅還算和緩且合理,最大的問題會是薪水停滯成長。但有不少房間的格局或裝潢相當不理想,這和10多年前相比似乎也沒什麼長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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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福感滿滿?
我喜歡台灣的一點是生活中有無限多種可能。以我住處的空間,能建置出一個煮飯的區域,這在新加坡通常不被允許,或是要付出相當高的租金,也因此我時常煮飯。我近期的重心在研究懶人料理,花費可能比外食更低,但重點是能吃得更健康,而且我很享受全心專注做菜帶來的peace of mind (心境上的安寧),能夠隔絕忙碌工作的焦躁感。
我也喜歡公園的不完美。步道上的地磚可能鋪得不一致,雜草樹木也隨意亂長不常修剪,路標也不夠明確,但我覺得這樣更有大自然的氣息,也更能察覺或欣賞好與壞。我時常在新加坡的公園看到修剪樹木或打掃的工人,他們開小型拖車載著樹枝或垃圾桶在公園的柏油路上四處跑,我都想像這裡是某人(政府)的莊園。
我住的位置離山離海都不遠,可以說走就走去山邊走步道並鳥瞰市景,或是騎半小時的車到海邊看夕陽海景,以及海浪不斷把螃蟹衝上堤防的奇特景象。尤其在傍晚涼風吹撫,從事戶外活動有很好的體驗。雖然最近一次上山健行因為路牌不明確,稍微迷路走了兩小時,有點刺激。
高雄也時常舉辦大型活動,不管是展覽、快閃活動、裝置藝術、演唱會,雖然地點較為市區,但距離上都還能接受。捷運和輕軌自從我搬到高雄之後就沒搭過,但在我先前的旅遊很有幫助又便利。
| 我的廚藝小角落,所有東西都是一點一滴添購的 |
不過我沒有想到重新在台灣生活也需要適應期。首先,外食真的漲太多了,百元以下的便當變得很稀有,現在談到10多年前買便當只要50、60元都像是老人講古。如果說便當要價100-150元,那其實跟我在新加坡時普通的一餐差不多,起初我覺得難以接受這個事實(現在被迫接受了)。
另一點難以適應的是台灣的交通,例如汽機車通常會在行人過馬路時停下或減速,但作為行人還是會擔心有騎士或駕駛過路口時貪快直接無視,當然還有路上時不時有顛覆交通規則的創意駕駛。有些不可思議的觀察:速限30但大家都騎到70?有攝影機的路段大家照常超速?有待轉區到底要不要待轉?雖然我在南部生活過,也知道南部的交通很不一樣,但太久沒經歷了還是花了一點時間熟悉。雖說如此,我還是喜歡騎車的,那種時不時要提防有駕駛龜速,或是有人不按號誌通行導致要快速反應,腎上腺素滿滿一點都不無聊,每次平安歸來都像是賺到(?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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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回台灣?
即使我的薪水掉了一截,扣除所有開銷後的每年結餘幾乎砍半,我還願意回到台灣工作,這會不會太偉大了?台灣真的這麼好的嗎?我的答案:「是,也不是」。接下來我要談的有點沉重,但確實是我的真實想法。
我發現,人生歲月的拼圖已經快拼湊完成。你不需要真正歷經那些歲數,才能想像每個人生階段的變化,身旁的親友就是適合的借鏡,也因此每個人的拼圖都長得不一樣。
我看到的拼圖是:
- 25歲之前,從懵懵懂懂到天不怕地不怕,認為一切都有可能,而且身體機能在絕佳的狀態,即使受傷也能快速復原。
- 35歲,對多數人而言是事業衝刺期,也可能是做人生重大決定的階段,伴隨著焦慮、不確定、惶恐、責任,體能明顯感到不如以往。
- 50歲,是你的孩子約你打羽球時,你在球場跑不太動,還要避免太劇烈的動作。
- 60歲,是你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要展翅高飛,要出遠門探索這個世界。頭髮漸白的你無力攔阻他,只能任由他來去,心裡擔心惦記著卻不說出口。
- 70歲,已經退休數年但仍持續勞動身體,做著日常重複的事務,即便走路一拐一拐,或許是不想讓自己閒置、或是顯得能力不足。希望這時的孩子能功成名就,即使沒有,仍然會以他為榮。
- 80歲,可能是身體自然退化而老死的年齡。
- 90歲,如果幸運(或不幸)活到這個歲數,雙腳已經徹底退化無法行走,長時間臥床,需要仰賴有人願意推著你出門走一圈。
- 95歲,大腦也在退化,前一秒講過的話馬上忘記,下一秒又講一樣的話。活到這個歲數,人生意義為何?還是只是為了活著?
在過去,每一次我從新加坡回國探訪我家人,我總是會注意到父母變老的痕跡,可能是白髮更多了,可能是受了傷卻久久未好。最後的一次回國探訪,高齡的奶奶出現了失智的跡象,這樣的病症極可能發生在更低一點的年齡層,例如父母那一輩。
父母和孩子打從一開始就是在一場不同起點的馬拉松。父母在遠處跑著,祖父母在更遠處,孩子永遠都追不上父母。直到一天,祖父母倒下,接著的某一天是父母,最後輪到自己,如果有幸以這樣的順序的話。
可以說我是杞人憂天、想得太遠,但我感悟到陪伴家人的時間不多了,或許剩下十年,運氣好的話或許二十年,但也可能更短。小的時候一點都不擔心未來,總覺得有無限多的時間;長大後才發現人生在與時間賽跑,打從出生就開始倒數計時。十年的光陰可能飛逝而過,如果你不抓住些什麼、留下些什麼,時間一過就再也沒機會了。
我珍惜一年一次回家團聚的機會,但如果可以,我希望頻率更高一點,在留下遺憾之前、在家人都保有健全理智和活動自如的身體機能時,改變開始的最好時間點就是當下。
我在接受台灣工作的前後,時常被問到是什麼契機想回台灣。除了藉機抱怨一下新加坡的天氣,我的官方回答總是這兩點:我珍惜這個能從頭學習的工作機會,以及想要離家人近一點。後者原因聽起來很籠統,但的確是真實的原因。
所幸我的父母目前都相當健康,也沒有太多顧慮。如果你對上述原因感同身受,那你也值得花時間思考一下。希望這篇文章能為你帶來新的啟發和省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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